按:三百多年前,明清易代,南明溃烂,两个遗民,金堡与王船山,一个在韶关丹霞寺,作骷髅词七首,一个在湘西草堂,读金堡词,反其意作四首,以《沁园春》词牌为媒介,袒露心迹,完成了一次隔空对话。他们两个,都以微弱之身,为南明、为天下努力过,然而皆告失败。1650年,他们人生最后一次见面,在广西梧州,金堡刚刚出狱,酷刑逃生,腿被打断,卧于江中孤舟,王夫之弃官离朝,前往探望,二人必凄然相对,叹国事不可为,必互勉气节、不降清、不仕新朝;十六年后,他们一个入禅,视天下为空幻,以出世骂入世;一个守儒,以文化为慧命,六经责我开生面,视时政为无物,七尺从天乞活埋,而在他们隔空对话前四年,南明最后一个皇帝永历帝,在昆明篦子坡,被吴三桂用弓弦勒死。无论悲喜,无论出世入世,他们都已身处新时代。
三百年后,我读到了两位遗民的对话,心有戚戚然焉,遂为文纪念,亦以一阙《沁园春》,加入这场历史对话。

《读澹归船山骷髅词记》
文章千古事,神交异代心。自古非常之人,处天地翻覆之局,其进退行藏,往往于诗词微言中见其真性情。明清鼎革之际,南明澹归和尚金堡、船山先生王夫之,借元人《骷髅图》同赋《沁园春》词。此非文人寻常之弄笔,乃一时两孤臣于绝境中之生死辩难也。余生三百载后,每读其词,想见其为人,觉二公凛凛然如在目前;呼之,可与之把臂衔杯、抵掌而谈也。
考金公道隐,原官仅正七品兵科给事中,而生性刚烈,时人惮之,号为“金老虎”。当南明播迁,强藩跋扈,权阉弄权,公以区区言官,硬抗三方强梁。及陷“五虎之狱”,遭夹棍脑箍之极刑,大呼列祖列宗,折足而不屈。然公亲历朝政之溃烂,知事无可为,遂披缁入山,号曰澹归。其作骷髅词,旨在一“空”字。其词云:“唱尸林一曲,寸断柔肠”,“万丈狂澜底处收”。盖公以身许国,极热极刚之后,惊觉回天无力,遂求除名弃相,以彻底之幻灭,求彻底之逍遥。余尝隔世而与之语曰:“金公,公纵能遁迹尸林,求销结习,然天下之万丈狂澜未息,区区除名弃相,真能解公心底之深愁乎?”
若夫船山先生,彼时仅为八品行人,眼见金虎蒙冤,乃不顾己身,抗疏死争,险同罹网罟。先生亲睹军阀凌夷,知政治已入死局,遂决绝退隐。其读澹归之词,恶其流于虚无,乃以儒家之节义反之。主张“白日难欺,青天不爽”,期以“玉色金声”之节义,留待乾坤之“扣算”。然大势已去,先生以一身独抗天命,终不免有“七尺从天乞活埋”之绝望,与“六经责我开生面”之孤亢。余亦尝隔世而与之语曰:“船山先生,公以七尺之躯长埋深山,欲凭几茎冰霜骨以俟历史之审判,未免太苦、太执也。”
余处今之世,虽无异族覆国之祸,然方今神州图变,欲度历史之三峡,其路险巇。二十年来,余与诸同袍挚友,奔走呼号,冲风破浪。奈何风云多变,同道之中,或婴网罟而陷囹圄,或冷透香篝,如澹归之悲歌幻灭而退避者,亦指不胜屈。余独立乱世,反复思之,吾辈所逢,非易代救亡之死局,乃启蒙转制之长途。故余既不取金公遁世之幻灭,亦不效船山深山之掩卷。
夫士之生世,既不可太自重,以求千秋之清名;亦不可不自重,而忘匹夫之大责。乾坤之扣算,金石之美誉,吾皆不求;吾唯愿沉潜于时代之深渊,化为水底长满青苔之石阶。任凭万劫沉沙,甘心化作冷沤,只为垫平此险恶之暗流。功成不必在我,而历史之自觉必须是我。俟他日惊雷破壁,长川浩荡,则余之一片微诚,固已融于其中矣。
设二公尚在人间,闻余此言,其意必有异同。澹归已入空门,以佛理观吾之执着,或未肯尽许;然鉴吾同丁乱世、同受摧折,必当哀吾之徒抱热肠,而作会心之一叹。若夫船山先生,与余同处晦冥之世,同怀未竟之志,同抱知其不可而为之愚诚,则必当破颜抚掌,命酒满斟,拍肩而引余为知己矣!夜雨初歇,心波浩荡,乃次二公原韵,作《沁园春》一阕,以酬此跨代之神交。词曰:
痛对残编,折足言官,笑指骷髅。叹苍生历劫,同归寂灭;同袍破浪,冷透香篝。欲遁尸林,求销结习,万丈狂澜底处收?君知否,纵除名弃相,未解深愁。
乾坤扣算休求。任万劫、沉沙化冷沤。叹六经责我,深山掩卷;长埋七尺,冷落孤丘。莫较金声,休夸玉色,愿作青阶垫暗流。惊雷过,看长川破壁,浩荡东流。
岁在丙午暮春,夜雨青灯下识。

附金堡七首、王夫之四首全文
一、 金堡(澹归):《沁园春·题骷髅图》
其一:起兴
叹汝骷髅,骷髅汝叹,无了无休。便脂消杵臼,抛沉海底;灰飞炉火,吹散风头。起倒非他,笑啼是我,生不推开死不收。谁来问,问谁来感慨,禁舌凝眸。
思量多少迁流。直趲得、纷纷作马牛。痛支离天地,紧穿过电;颠连民物,烂炒浮沤。后辙前车,爱悲憎喜,有得揶揄没得羞。还闻道,到汝能无事,我也无忧。
其二:论世事轮回
莫怪无情,汝原无命,何处生根。任劈波鱼痛,明年昨日;穿空鸟痒,此土他方。旧恨非存,新欢莫续,地老难浮天又荒。好听取,唱尸林一曲,寸断柔肠。
悠悠自度微茫。谁管汝、寒威及早霜。看皮囊撤去,本来面目;漏瓶倾倒,到底凄凉。识得机关,且归物外,不向人间话短长。真个是,从今后、一床泥荐,半穴封疆。
其三:论形骸之虚
汝是何人,我是何人,彼此相承。看眼轮赢得,粘连一线;鼻梁输与,扯曳千生。铁笛横吹,金锤乱打,道是无情却有情。须记取,这一场狼藉,便是前程。
惺惺底事难凭。更莫向、人间求姓名。任衲被辞头,钵盂失手;香篝烟冷,画省灯青。如此身家,几多眷属,到得如今尽幻成。休更问,那秋风落叶,随处飘零。
其四:论世态炎凉
莫诉凄凉,汝能无事,便是天堂。任贵贱贤愚,打成合同;功名富贵,送入荒庄。酬钱干笑,弄绳儿戏,长嘘叶落,缓步鸦从。绮阁朱颜,荒郊枯骨,灯镜千重影万重。
思量无限忙匆。直直到、如今万事空。看那回排场,一番更变;这些模样,那个英雄。且自宽怀,莫愁冷落,任他东风换西风。休管取,这门前客散,后巷人终。
其五:论解脱
喜眼睛干了,没些顾盼;舌头烂却,免得唠叨。黄土挑空,白钱烧断,无耳听他大小招。人叹骷髅,骷髅不叹,却又逍遥。
纷纷何事叫嚣。这残局、谁能再着高。看那般贪嗔,一时并尽;这般痴爱,半点全消。冷月孤魂,野烟疏柳,冷落荒坟生乱苗。归去也,听寒山木马,半夜鸣号。
其六:论物我合一
汝莫惊惶,我原不别,大家商量。任江流自急,风云变幻;天荒地老,岁月悠扬。问回风雪卷,谁来争席;横江月堕,任去劘牙。休教梦绕天涯,看流水、无心恋落花。
茫茫无限波浪。这生涯、到此已全忘。看那重公案,一番拈出;这重门户,那个遮藏。且自安贫,莫愁寂寞,任他飞霜与繁霜。休管取,这身前影事,死后收场。
其七:总结结习
一个骷髅,许多孔窍,争奈他何。是曲分韦杜,丸争赤黑,眼栽荆棘,舌滚风波。种种机关,般般笑面,做尽揶揄没得和。休言结习消磨,直万劫千生一缕拖。
蹉跎此际嵯峨。这模样、教人怎奈呵。看那回歌舞,一番尘土;这些谈笑,半点阴魔。且自收心,莫愁结局,任他金戈及铁戈。休管取,这门前火发,屋后灾多。
二、 王夫之(船山):《沁园春·反其意作四阕正之》
其一:论死亡的庄严与审判(回应金堡“无了无休”)
白日难欺,青天不爽,只此骷髅。到排场戏毕,尽停边鼓;薰炉烟散,却剩香篝。无想有天,也须扣算,放自当年到此收。终不道,泛秋波一叶,随处芳洲。
思量惭愧难酬,曾顶戴春霖起白沤。忆香蒸云子,从伊饱满;轻裁霞绮,护汝温柔。莫倚无知,瞒他有眼,总付梧桐一片秋。应认取,者下回分解,别有风流。
其二:论天道与人的作为(回应金堡“物外超脱”)
当汝无时,原无消息,逗此风光。到云生月吐,旋相圆满;山支水派,不爽针芒。桂斧谁修,玉砂难碾,琢就玲珑七宝装。曾倩汝,为日轮炫紫,寒夜凝霜。
成功底事难量,仍掷与乾坤自主张。尽雪里梅开,凭谁蕴藉;风中柳摆,非汝轻狂。百折如新,一丝不乱,烟草迷离总不妨。珍重好,教大钧裁剪,鹤短凫长。
其三:论风骨与英灵长存(回应金堡“凄凉枯骨”)
毕竟还他,晓风残月,正好惺惺。看太白占星,显开玉色;黄钟应律,敲作金声。揖让筵终,征诛局罢,渠不增加汝不轻。堪爱处,为元龟受灼,枯槁皆灵。
西园片片落英,也妆点东风媚晚晴。任血洒虞兮,原非战罪;肠回康了,不碍文名。万石洪钟,一丝残纽,止此冰霜骨几茎。夫谁暇,怨华亭鹤唳,蜀道淋铃。
其四:批驳庄子的虚无(回应金堡“万事皆空”)
为问蒙庄,卮言枉吊,笑尔何知!既使我其然,焉能免此?如君之说,抑又奚为!幸未凋零,先为飘荡,究竟鱼还死水湄。早辜负却桃花春水,杨柳秋堤。
欲抛抛付伊谁,真避影、银灯只浪吹。便一枕蝶轻,还黏粉翅;三眠蚕稳,仍惹繅丝。去则难留,留原难却,一线纹生玩月犀。唯片响,耐板桥霜迹,茅店荒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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